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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泰国一只永不为奴的中国胃

摘要: 我一直想不明白,饮食偏好这种东西,是“历史进步主义”,还是“文化相对主义”。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比别的国家更会做菜的民族”,或者每个民族的味蕾都是永不为奴的“本土派”,永远无限忠于自己从小熟稔的菜系和 ...


我一直想不明白,饮食偏好这种东西,是“历史进步主义”,还是“文化相对主义”。
 
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比别的国家更会做菜的民族”,或者每个民族的味蕾都是永不为奴的“本土派”,永远无限忠于自己从小熟稔的菜系和味道?

当然,对于中国人而言,这种区别是不存在的。

中国人自信于自己的美食,是人类已知世界的巅峰。中国人对中国菜的信仰,既是对自我认同的忠诚,也是对国际实力的自信。
 
就算越轨为“中国美食吊打世界”的沙文主义,中国人也绝对不会为自己的优越感,而对“美食欠发达国家”产生半点愧疚。
 
这些年,我见过不少三观远离“中国心”的中国人。
 
但是在味觉上反叛“中国胃”的中国人,这么多年来,我还真一个都没见过。


中国人来到泰国,在饮食上分为三个阶段,两种状态。
 
第一阶段,是“见异思迁”时期。
 
刚来到泰国的时候,见着泰国菜特稀罕,特新奇,颇有一种“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婚夫妻夜夜啪”的架势。
 
于是,一天到晚四处刷泰国菜副本,把所有没吃过的统统都吃一遍。今天是“百年老店猪脚饭”,明天就“轮胎三星冬阴锅”。
 
娶了媳妇就忘了娘,迷上了泰国菜这小贱货的温柔乡,就暂时忘记了老家的饺子馄饨小米粉。


为了显示自己“久居海外”的国际化逼格,一些人(包括曾经中二的我自己)甚至乐于展示、夸大自己对于泰国菜的热爱。
 
“哎呀,一天三顿泰国小烧烤,不放点鱼露,拍个绿柠檬,我真有点吃不下饭了呢……”
 
这就和那些刚谈恋爱的男女,喜欢在朋友圈里秀恩爱“接不到他的电话,睡不着觉”差不多一个意思。
 
日子长了,便也就,不过如此了。


第二阶段,是“返璞归真”时期。
 
来泰国旅游的朋友,待的时间太短,一般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像我们这些在泰久居的人,则迟早会进入到这一阶段。
 
主要症状就是,迷途知返,倦鸟归巢,吃腻了泰国菜,于是满世界地找中国菜来抚慰自己空洞的心灵。


说实在的,泰国菜,也是很好吃的。
 
口感活泼,制作简洁,营养均衡,集热带风味之大成,融中印各家之众长。颇有些小家碧玉的特色,在国际上也算有一路名号。
 
但是,毕竟泰国不大,领土面积只相当于中国西南一省,历史上既没有出现过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强盛帝国,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人口迁徙,异质文明之间的文化融合。
 
因此泰国饮食的变数,相对有限,充其量也就是中国一个小型菜系的规模。


来泰国久了,中国人难免会觉得——吃来吃去,来来回回就这几样。
 
泰式的羹汤、烧烤、凉拌果蔬、辣椒香料加肉类炒出来的盖浇饭、加上椰奶和水果的甜点;
 
中式(潮汕系)的肉丸、粿条、汤粉炒面、小吃点心、白鸡烧鸭;
 
西式改良的炸鸡牛排,还有一些火锅、麻辣、寿司、煎饼啥的……
 
基本上,以上几种门类,就概括了泰国常见菜色的所有类别。你到任何一个美食城,任何一家餐馆,任何一个商场内,基本上都无法逃脱上述范畴。
 
内容有限,创新不足,吃得多了,确会让人意兴阑珊。

泰国市井可见的中餐馆,也并不是特别丰富,老字号一水的粤菜,新生代一水的川菜。
 
味道好一点的,相当于中国小餐馆;普通一点的,相当于中国中学食堂,且价格普遍比中国贵上一档。
 
特别好的,当然也不是没有(曼谷有些港式粤菜馆的确很正宗)——但是价格极贵。
 
在曼谷,你要是经常去中餐馆下馆子解决问题,若不是土豪,那就别过日子了。


第三个阶段,就是“无欲无求”。
 
在泰国久了,泰国菜来来去去就那么回事,中国菜远在天边价格又不亲民,于是逐渐你就“萎”了。
 
欲望,需要外部世界的刺激与满足。
 
缺乏足够的刺激,便会日益扭曲,萎缩寂灭。
 
在泰国待了几年的中国人,很多人已经进入贤者模式,到了饭点,压根就不想吃饭;对着菜单和便利店里一柜子的饭菜,心如古井,一念无尘,贤得跟个佛似的,眼看就要登仙了。
 
不是肉体衰败了,而是乐趣太少了,一颗忠贞不二的“中国胃”像是笼中的鸟儿一般,日益委顿,提不起劲儿了。


也有些处于“第三阶段”的同志,不向现实屈服,不向沉沦妥协,戈壁滩上造家园,自己动手换新天。
 
没有好吃的,人家就自己做;下不了馆子,就买回食材,从中国网购来调料,自己炒肉熬汤腌大菜。
 
这样的人,在泰国——以及所有海外华人聚居城市,都不罕见。
 
他们的朋友圈,从来都是琳琅满目,充满了劳动者的自豪,创造力的喷涌,以及对中国式生活的无限热忱。


但是,这年头人懒,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充沛的动手能力,和如火的生活热情。
 
更多的人,只是在黑暗中沉沦,在铁屋里委顿。
 
守着一瓶老干妈,一瓶饭扫光,在泰国苟延残喘,无欲无求地活着。


中国人是幸运的。
 
他们是世界上最热衷于吃饭的民族,他们的故乡有着世界上最活跃的餐饮行业,和最蓬勃的美食创造。
 
中国人也是不幸的。
 
他们太过于自豪和依赖自己家乡的美食,他们的肠胃和味蕾太难以被异乡的风物与水土所填满。


美食,是中国人的恩典,也是中国人的枷锁。
 
在中国人纵横四海的道路上,美食呼唤着游子的归来,放大着远行的辛酸。
 
上一秒,我们还气壮山河地要为一带一路攻城拔寨。
 
下一秒,我就想为了一碗家乡的老友粉,登上飞机,来一场“说回就回”的落叶归根。


洋装依然穿在身,我胃永远是中国胃。
 
人可以骗得了自己的心,断得了自己的情,却总是降服不了自己的胃。
 
没办法,谁叫我们都长着一颗日益清减,但又永不动摇的中国胃呢?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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