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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好女”还是“好男”?

摘要: 林子大了,什么货色都有,孤立的案件并没有多少代表性可言。因此今天我们暂且不去管这个案子本身,而专门来谈谈另一个问题。泰国人,究竟有没有“重男轻女”,或者“重女轻男”的文化倾向?或者说,泰国的父母,究竟 ...


2020年9月23日,泰国出了一桩残忍而古怪的社会新闻。

泰国清迈一名45岁男子,居然给自己刚出生七天的女儿喂食洁厕精,残忍地杀害女儿之后在林中埋尸,很快被妻子举报而被捕。

问他为啥要下毒手,这人居然回答:老婆生了两胎都是女儿,第三胎想要个儿子。

这则新闻,如果发生在印度、中东,或者早几年的中国偏远地区,倒也不算令人意外。

但是发生在泰国,就显得有这么点古怪。

泰国每年杀婴弃婴案件不在少数,但多半是因为未成年怀孕或者养不起,像这样恶性的“性别选择杀婴案”,违背了我们对泰国的既有认知。


林子大了,什么货色都有,孤立的案件并没有多少代表性可言。因此今天我们暂且不去管这个案子本身,而专门来谈谈另一个问题。

泰国人,究竟有没有“重男轻女”,或者“重女轻男”的文化倾向?

或者说,泰国的父母,究竟是更喜欢男孩,还是更喜欢女孩呢?


“中国式谣传”与“西方式偏见”

对于这种问题,像老汉这种常驻泰国的人,心里多少是有数的。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到网上去先去搜索了一圈。

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这网上的信息,属实给爷整笑了。

中文世界,压倒性地认为泰国“重女轻男”;

英文世界,压倒性地认为泰国“重男轻女”。

泰文网络——则似乎压根不关心这个问题,一水的全是“如何用土法愉快滴瞎猜孩子性别”,“养儿养女有啥喜悦和烦恼”之类的愉快讨论。对于“泰民族婴儿性别偏好”的严肃讨论和社会调查,少之又少。

仅有的一两个论坛讨论,以及非正式的网站民调,偏好女儿的要略微多过喜欢男孩的。


中文网友,也不知从哪儿看来的,一口咬定泰国“重女轻男”,说得都还有几分道理。

主要论据基本上有这几个:

1.泰国文化有母系特色,男的不管事,女人挑大梁,所以大家都喜欢女孩儿;
2.泰国女人比男人多这么多,可见爹妈都想要女儿,憋着劲儿量产女儿;
3.你看泰国男人要不就是弯的,要不就一窝蜂跑去当人妖了,可见社会风气就是喜欢女孩儿;
4.泰国佛教热爱和平,土地肥沃种啥长啥,根本用不着男人,于是大家都喜欢女孩儿。

你还别说,这里边说得还头头是道,挺有几分道理。而且有些所谓的“论点”,瞅着特别眼熟,感觉营销号们似乎偷看过老汉早年瞎写的文章。


至于欧美网友,在各种“洋知乎”网站上的讨论,则一边倒地认为泰国人更喜欢儿子。

仔细一看,基本上是站在“西方女权”的立场上,对泰国进行“女权主义批判”,嘲笑泰国男人都是混吃等死的王八蛋,“讴歌”泰国女人都是贤良淑德的廉价妞。

比较具有代表性的观点,基本上都是这种:

1.泰国男的都是废柴,抽烟喝酒打架泡妞,家里家外都是女人在撑着,可见女人没地位,男孩受宠爱;
2.我(欧美男人)老婆就是个泰国妹,老是给家里寄钱,她爹妈等于都是我养着,而家里的男孩从不给家里寄钱。可见女儿没地位,儿子当成宝;
3.泰国妹子都争着抢着给欧美人当“床伴”,宁可要七十岁美国老头,也不要20岁泰国小伙,可见泰国男人太舒坦,女人太受苦。


其实,欧美网友所提出的社会观察素材,倒是和中国网友没啥区别。

中国人的逻辑是:“泰国男人不如女人顶用→泰国妇女能顶一片天→泰国男人地位不如女人→泰国人喜欢女儿”;

而欧美人脑回路不同,人家的逻辑是“泰国男人不如女人顶用→泰国女人是奴隶→泰国人更宠儿子→泰国女人等待着我们欧美白马王子的拯救”。

中西方网友,在对泰国两性关系相似的观测结果中,居然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而双方的认知和推论,有合理的地方,也有偏颇的部分。


中国网友和营销号作者,敏锐地发现了泰国社会文化当中的母系遗存,以及佛系宗教和热带农业自然条件对男权社会的抑制作用。

但是,中国人还是过分夸大了“泰国人妖”的社会影响,轻信了所谓“泰国男女比例1:5”的江湖谣言,因此思路虽然有谱,但是论据方面出现了很大问题。

至于西方洋人网友,则充满了西方女权主义的优越感,以及西方“性拯救者”对待东方国家趾高气昂的自傲。

洋人,尤其是老白男,极限夸大了泰国男性的废与渣,将自己的泰国情人视为一切泰国女性的缩影,将部分西方男性对部分泰国女性的经济吸引解读为“泰国女人好苦啊”的女权批判。

本质上,那是在用嫖客视角藐视泰国,为西方人自身的“白马王子想象”强行制造现实依据。泰国网民如此仇视“肮脏珐琅”,每每在留言区用泰式英语与洋人答主对骂不休,原因就是洋人的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中国同胞,可千万别学洋人这臭毛病(虽然现在已经有这种倾向了)。

南洋儿郎无一用,女儿才是硬通货

说了半天,都是在埋汰各国网友的误解,那么正确答案是什么呢?

就我个人观测的结果,答案应该是:泰国人(不含华裔及穆斯林)大体上略微偏向生女儿,但是偏好程度极其轻微。


《信徒与公民》中曾经提及,泰国中部贫困地区的孤儿院中男孩人数远超女孩。但我始终没找到相关的泰语资料,因此不敢确定。

而在泰国最知名的“泰版知乎”Pantip上,唯一一条关于这个问题的帖子,有70%以上的泰国答友都回答“比较想要女儿”。

仅有的几个回答“儿子”的,都是已经生了儿子的现役父亲(纯粹是来秀幸福,不是来答题的),或者明确表示自己出身自华人家庭。

我在泰生活的几年间,我曾经就这个问题问过无数的泰国人——包括大学中文系主任、外省移民局的移民官、楼下的保安、医院的医生。最后的结果基本上是:泰国人喜欢女儿的更多。

甚至在写这篇文章的五分钟前,我还专门跑去问公司的保洁阿姨。

而泰国阿姨毫不含糊,斩钉截铁地说:泰国人(不仅她自己)确实比较喜欢女儿。


可见,在中西网友的观点中,中国网友的观点更为接近正确答案——虽然有点瞎猫碰的成分。

至于为什么,其实也不难解释。

首先,泰国民俗的确有所谓的“母系残余”,盛行赘婿,传统上夫妻新婚之后男方必须入赘女方娘家,充当两到三年的“临时赘婿”。

这种风俗的起源并不明确,有学者认为是中南半岛缺乏成熟的奴隶制社会阶段,因此直接承袭了母系氏族的传统,也有学者认为这是货币化商业不发达的古代暹罗社会中,对彩礼的一种“劳务替代”(伺候岳父母几年,就当彩礼了)。


古代中南半岛盛行“同村帮工”,家庭之间的劳动力差异并不显著,加上热带气候适宜发展农业,因此独立家庭生养男丁作为劳动力的需求并不迫切。

尽管古代暹罗也是男权社会,财产继承也以男性为主,但是女性在传统家庭中的经济决策地位较高,女性地位比东亚、中东、南亚要好得多。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泰国大体上是不存在的,生男生女对于古代暹罗农民而言并无太大区别——生女儿还能多捞几个“赘婿”,岳父母也能从女儿那里得到更多的经济资助。


近现代以来,泰国“临时赘婿”的风尚有所弱化,但是货币化的“彩礼”则水涨船高。

男女结婚,男方家庭要向女方家庭支付巨额彩礼,一般的价位相当于普通泰国家庭一两年的收入。

而泰国男子一生中必有一次的“礼仪性出家”,也伴随着昂贵的社交和宴请——虽然泰国没有“男方负责买房”的说法,但是养儿子的耗资同样远超养女儿,对普通泰国家庭而言是沉重的经济负担。

你说,养女儿,有彩礼,可以给爹娘寄钱;养儿子,要出彩礼,要办出家典礼,结婚后还要去亲家服务两三年。

怎么看,都是养儿子比较亏。


20世纪60年代以来,泰国小农经济瓦解,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务工。对于一般农家而言,进城打工是比务农更靠谱的经济选择。因此,乡村空巢化,大量留守儿童被扔给老人养育,这些方面泰国和中国没啥差别。

而在泰国无论是制造业,还是服务业、旅游业,女性就业都比男性具有更大优势(更不要提色情业了)。

一般而言,女孩比较沉静好学,勤俭持家,也较少有不良嗜好。这样一来,在教育和就业领域都女性都占优势,对于父母而言,养女儿的潜在经济收益远远超过养儿子。

于是泰国人开始在女儿身上寄托更大的期望(对儿子则“只要不惹事就算好的”),投入更大的教育资源,给予更多关爱和更严格的要求。

在这种状态下,泰国人喜欢生女儿,其实很好理解。


对于泰国人而言,生儿子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好处就是——儿子可以出家,可以为父母积累功德。

这种如此“形而上学”的好处,在纯粹的宗教农业社会中还能勉强维持,但是在一个发达繁荣的资本主义世俗国家中,必然会随着宗教信仰的不断褪色而衰减。

男权社会在经济基础上的瓦解,以及在宗教文化上的褪色,让泰国“儿子们”的性价比年年下跌。虽然不至于发展到严重的“重女轻男”,生了儿子当畜生养,但是确实女儿是比儿子来得值当。

这方面,中国人真得向泰国人民好好学习——家里又没有皇位去继承,也不用拉着一帮儿子去和隔壁械斗,有些人还这么执着于儿子,究竟图个啥呢?


有时候,我很羡慕,也很同情泰国男人。

羡慕,是因为泰国男人不用承担这么多家族的期待与世俗的重压,泰国一般老百姓,都是“希望儿子轻松快乐度过一生”,鲜有望子成龙的虎爸虎妈,反倒是对女儿将来养家有更大的期待。

同情,是因为泰国男人好像真的不太被社会“需要”,反而经常被污名化,弄得里外不是人。


对,顺便在这里,我作为一个中国人,要为泰国男人说句公道话。

泰国男人,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样废而渣。

从300年前开始,英国东印度公司、法国传教士、和大明四夷馆所收录的郑和随从使臣笔录中,就充满了“暹罗男人街上躺,干活全靠女人上”的古老记载。现代中国网络和西方网络上更是有无数关于泰国男人的负面评价。

其实,泰国男人真没有这么废。泰国务工人口中女性仅占47%,大多数泰国男人还是勤勤恳恳地在挣钱养家,并不是都在躺着喝酒。

之所以古往今来,世界人民都觉得泰国男人不务正业,只是因为泰国人真的比较休闲,而男人的“闲暇时光”又比较容易显现而已——毕竟女人再闲,也很少三五成群蹲在巷子口喝酒,她们躲在屋头煲剧嗑瓜子的时候,外人一般看不见。

至于“渣”,嗯……其实泰国男人和女人都挺渣。这本质上反映的是泰国现代社会两性关系的“随意”与“开放”,真要论花心,只怕泰国渣女们丝毫不落泰国渣男之下风。


罗里吧嗦这么多,让我们回到主线。

这些年,每次我问泰国人“你们是不是比较喜欢女儿”时,泰国人都会反问我“都说你们华人超级喜欢儿子,是不是真的?”

这样的反问,每次都让我感到无比尴尬。

我实在不想认,但是也不能完全否认,因此每次都会花很长的时间去跟泰国人解释。


对儿女的性别,有太过夸张的执念,是一种严重的病态。一个国家和文明如果持有这样的执念,则是一种文明的耻辱。

作为一个汉族中国人,我一直坚定地认为,重男轻女是汉族至今为止最大的文化糟粕之一。

每当我看到那些同胞,那些处心积虑想要个儿子,给女儿起名招弟帯弟的中国人,那些老婆生了儿子就炖鸡炖鸭,生了女儿就扬长而去的丈夫,那些在计划生育的压力下为了“传宗接代”而对亲生骨肉痛下杀手的父亲和祖母——我都深深地感到费解,感到与他们身为同胞的耻辱。

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家有皇位要继承吗?

就算真有,女儿也能继承啊。你把女儿好好培养一下,搞个赘婿回来也可以啊。

不光是中国人,全球华人皆是如此。

在泰国,华人群体由于深受华南汉人传统文化影响,重男轻女的程度远近闻名。泰国影视剧里,不止一次用这一点来埋汰华人,宠溺儿子贬低女儿为了抢一个孙子不惜棒打鸳鸯偷天换日的老华人富商,几乎是泰国每一个现代伦理类电视剧都不可或缺的经典形象。

之前那个给女儿喂洁厕精的,第二天后续细节传出,果然是一个华裔商人。


泰国是一个朴实、宽容、虔诚而又随性的国度,独特的历史遗产和经济现状,造成了泰国人比较喜欢生女儿。

但是这种偏好,并不是偏执,而是十分轻微且随喜随缘的轻微偏好。多数泰国人民,根本不在乎生男生女,儿女双全最好,生了儿子也高兴。

我们中国人,应该要向泰国人民学习这种宽容的精神,那种从男尊女卑的古老文化中彻底解放的洒脱与自由——以及,就算儿女想要换一个性别,都予以接受的包容与随喜。

不要对孩子的性别,有什么执念,这种执念会对你和孩子的一生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不要用一知半解的道听途说,去污蔑和编排异国的文化特色与社会现实,用诸如“人妖遍地走,男子娘如狗”之类的言辞去嘲讽泰国社会对于男权文化的消解。

生女孩,爽的要死;生男孩娘一点,问题也不大。

生出一个自以为爷们,而去咒骂别人“娘们”的人,那才真叫令人讨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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